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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附近的青山农场。浓密的蔽日榕阴下,一块洁白的大理石墓碑格外引人瞩目。观其形制,与其他美国人的墓碑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碑上的铭文刻的不是英文。而仅仅是大大的“赛珍珠”三个篆体中文字。这位一九三八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一八九二年生,一九七三年逝世,就葬于已被列为美国国家级文化遗址的她自己购置的这片农场里。二十多年过去,如今,这农场一方草坪上,有一座雕塑——赛珍珠与孩子们在一起,嬉耍得那么忘情,欢笑得那么脱俗,融洽得那么长幼无序,仿佛不是她生前的生活写照,倒像是她进入天国后眼下天天如此的恒常生活图景。她是传教士的女儿,却只承认自己是教师。她把生前积下的七百多万美元留在世上,捐助给了专门扶助儿童的慈善事业,同时,她想用手书的“赛珍珠”三字把生前的哀荣一起带入墓中。然而,她传奇一生的故事,她在中国乃至美国遇到的麻烦(我另有深意地用了这个字眼),哪里又是这墓地或这占地六十多英亩的青山农场所能容纳得了的……

                            一

  美国弗吉尼亚州林奇堡市的伦道夫·梅肯女子学院至今存有该校所有的毕业生档案材料。经电脑索引,很快捷地便查到了一九一四年的毕业生的名册及有关档案。可以看到,在头戴学士帽的年轻的赛珍珠硕士的照片下,赫然写着:“籍贯,中国镇江。”
  在中国,“籍贯”虽然从来就是个含义不清的词语,但却仅仅两可,可以是祖居地,亦可以是出生地。
  赛珍珠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出生于美国西弗吉尼亚州,三个月后便被放在摇篮里随父母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一直到了上大学的年纪,她才回美国上大学,由于成绩优异,本科毕业即得到了硕士学位。紧接着她又回到中国。
  按入乡随俗的习惯,许多到中国来长期居住的外国人,为了便于中国人称呼他们,一般都愿或谐音或取义起一个中国名字。赛珍珠本姓Sydenstricker,按汉语发音读为“赛登斯屈克”。就按这个音译,取中文名为赛珍珠就已经十分自然、贴切。何况她的名字叫Pearl,在英语中亦即珍珠之意。由此可知,她自取中文名为赛珍珠,无论从音译还是意译的角度来说,都是令人叫绝的一笔。有人说她是摹仿名妓赛金花而起名,显然是一种臆猜。
  尽管她先后在中国这块大地上生活了三四十年(期间在镇江住了十八年),但无论从国籍(美国)、祖居地(荷兰),还是从出生地(美国西弗吉尼亚州)来说,这位洋姑娘的籍贯都与中国沾不上边。但是,她依然这么填写了。要知道,她填写的她认为是自己籍贯的这个国家,是被美国当时的种族歧视者所蔑视的国家!
  这件事情,绝不能用赛珍珠年轻无知、对“籍贯”一词的含义没有弄懂来解释,用她回忆自己十五岁时在上海的感受的话来说,“这时候(指十五岁时),我已经不再认为自己是个外国人了;真的,我已经有了中国人的思想意识。”因此,从青年赛珍珠填籍贯这件事,我们不能不联想到她对中国大地的一片深情,并且,由此我们看见了一个漠视种旗歧视、在美国傲然以中国人自居的卓尔不群的白种女子形象。

                           二

  阅读赛珍珠的个人传记是饶有兴味的。它至少使我们摸到了她之所以产生中国情结的根系源流。
  她的父母作为传教士,两个冒险的基督徒.带着一个新兴国家的光荣、自豪感,历经了千辛万苦,试图来中国拯救世人。他们长期在镇江、南京、上海一带传教。像一切传教士总是富于殉道精神那样,赛珍珠的父母在中国丧失了四个儿子,这四个小孩都是死于当时中国无条件治愈的流行病。在中国生活了四十年左右,她的父母也先后葬身于异国的几杯黄土之中。
  赛珍珠从小就生活在中国孩子堆里。起初,中国孩子叫她“洋鬼子”,她则回敬他们为“龟孙子”。不打不成交,不久后他们遂打成了一片,玩起了“过家家”来。
  赛家身体力行,过着俭朴的生活,在镇江之初,居舍十分简陋,除一台缝纫机,几无可羡慕的东西。因此往来的客人,不乏穷人及他们的孩子。我到过镇江赛珍珠故居,那是一幢非常漂亮的小洋楼,该是后来她父亲做到南京神学院函授学院院长后购置的房产吧。
  最引人注意的是赛珍珠十岁时就开始受到孔夫子的伦理道德教育,其教师恰好姓孔。赛珍珠称他为孔先生。他称这个洋娃娃为“小妹妹”,教她书法,阅读。前些年我在镇江,那里的赛珍珠研究专家刘龙曾经向我出示过赛珍珠手迹的照片,那钢笔写的汉字,书法确实流利、工整,自成一格,足可以作法帖。据说一家书法杂志曾刊登过。由此可见孔先生授课的成效,当然,亦可证赛氏汉学的功夫。
  据赛氏回忆,孔先生给她讲过使她记忆至深的一课。孔先生说:“假如一个人变幸福了,他就不应对邻居们趾高气扬。把头抬得比别人高的人,迟早会被斩首。”孔先生还说,“命运不是盲目的迷信,也不是无所希望,不能愚蠢地等待某件事的发生。”赛氏认为孔先生关于中国伦理、道德、哲学的教诲令她受用一生。

                           三
  赛珍珠对于中国农民真正有深切的了解,也许是在她结婚之后。一九一七年,她作为美国农技师约翰·布克的妻子,跟丈夫到了安徽宿县,一住就是五年。她在农村接触了大量的目不识丁的农夫,亲身感受到中国农民的勤劳、聪明、善良、俭朴,深切地了解他们面对天灾与人祸交相煎逼时所抱有的隐忍和乐天知命的态度。
  宿县五年,使她对中国社会生活、民俗、生产方式、饥荒、匪乱等等方面的认识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丰富了生活的积累。
  这位洋教士的女儿是有写作潜能的。她十一二岁时即用英文写作小块文章在上海不时发表。在读女子学院四年级时,就一举夺过全校最佳短篇小说、最佳诗创作的唯一的双奖。还夺过康乃尔大学论文比赛的冠军,其论题是西方对中国生活和文化的影响,看来这是她第一次尝到以中西文化交流为题材写作取得成功的甜头。当然,能对中国文化、中国小说史有更高深的了解,她还得益于一位名叫龙墨乡的先生。在她研读了大量的英文小说、中国小说、话本及典籍之后,她开始左右开弓,一手抓译事,把《水浒》译成英语,一手搞创作,在报刊发表小说,作了文学起步的练习。
  当时的西方世界,对于中国人是抱着藐视态度的。他们的一些作家,肆无忌惮地将中国人描写成卑贱龌龊、奸险狡猾的无耻之徒,着力编造他们暗杀、使毒计,强奸的情节。连著名作家马克·吐温也与人合作炮制过一出很出名的闹剧《阿兴》,其间充斥丑化、侮辱中国人的内容。
  赛珍珠却以厚实的中西文化积累为底蕴.以“最好的生活素材全是我们自己的中国农民”为出发点,以写下“为敬爱的中国农民和老百姓所感到的义愤”为行动,头顶中国的蓝天,脚踏中国的土地,笔写中国的乡镇,于一九三一年创作出版了长篇小说《大地》,从此举世闻名。

                           四
  
  “举世闻名”这个词太具宏大的褒扬色彩,太有诱惑力,以至中国许多人都喜欢自用或他用来形容所称道的有某些影响的作品。然而,一旦与赛珍珠当年的影响相比较,相信这许多人一定汗颤,知道什么时候,对什么人才应该用“举世闻名”这个形容词。
  《大地》出版后,当年在美国就印了一百多万册,同年被改编成话剧广泛演出;次年即获美国普利策文学奖;一九三六年被米高梅公司改编成电影公演,女主角扮演者奥地利演员路易丝·赖纳(Luise Rainer.1910~ )以“富于异国情调的美貌及表演动人心弦、催人泪下”而获一九三七年奥斯卡最佳女演员奖。一九三八年赛珍珠获诺贝尔文学奖后到本世纪六十年代末,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一九七O年的统计资料,《大地》英文本一共印行了七十多版次,印刷几百万册;赛珍珠的作品共有一百多种(许多是畅销书)被译成世界上一百四十五种文字,居被译成外文的美国作家之首。据中国一部书中比较粗略的统计资料,一九三三年至一九四九年,赛珍珠有十八本小说被译成中文,共印了三十八版次。而赛珍珠在她的《最后的倾诉》一文中则说“《大地》在中国有二十多种译本,当然都是盗版,有些只标了译者的名字”。据美国赛珍珠基金会理事长萨姆女士提供的资料,赛珍珠一生在国内外获得过十三种主要奖项,六个荣誉称号,两个硕士学位,十三个博士学位,还当选为
美国文学艺术院院士、委员,以及美国作家协会主席。一九七三年她逝世时尼克松总统致悼辞,称她“是一座沟通东西方文明的人桥”。如今她的书仍在重印,电脑互联网上仍然不断出现关于赛珍珠研究的资料及网址、主页……
  “不消说,我们每一个人只要会读书就一定读过赛珍珠写中国的杰作《大地》。”美国著名电影明星威尔·罗杰斯在《纽约时报》撰文说。

                            五

  世上许多奖项的获奖者都是斗士。他们得持戈面对众多的竞争者,得经几多次的肉搏、几多次血雨腥风,才终于死里逃生,荣登领奖台。
  赛珍珠获一九三八年诺贝尔文学奖却顺利得着实是个例外。
  据资料,那年瑞典学院可以从大约三十名候选人里头挑选一位得奖人,这三十位作家从纯文学的角度观之,大抵都是够格获奖的。特别抢眼的候选人中,有三位是日后的获奖者:荷兰的西兰帕(1939年获奖)、丹麦的延森(1944年获奖)、德国的海塞(1946年获奖),并且这三个人都是好几年来一直被提名正“接受考核”的候选“老将”;此外,意太利的克罗龄、希腊的帕拉马斯、英国的A.赫胥黎、佛莱芒语作家斯特勒弗尔斯、美国的M.米切尔(《飘》的作者),都是当年与赛珍珠角逐的对手。
  我细阅过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谢尔·埃斯普马克在《诺贝尔文学奖内幕》一书中披露的一九三八年的评选经过。他说,九月八日的报告里,评委会中的大多数仍然赞成佛莱芒语作家S.斯特勒弗尔斯当选,只有T.福格尔克维斯特一人赞成赛珍珠,他认为“S.斯特勒弗尔斯描写的人民生活远离了获奖的时代”。经过重温如何坚持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理由及研究了瑞典学院常务秘书哈尔斯特罗姆的专业报告,形势陡转,变得对赛珍珠十分有
利。尽管迟至九月十八日评委们的态度还有所保留,但“通过投票很快就选中赛珍珠,而没有像大多数候选人那样通常要反反复复考验很多年”。不久后给赛珍珠正式授奖,在致授奖辞时,哈尔斯特罗姆强调,“这次的颁奖决定,要比以前许多次决定来得更恰当些。”
  事情非常明白,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们虽然仓促,但却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将一顶举世仰慕的桂冠,戴到了这位四十六岁的美国女作家头上。事情也非常明白,赛珍珠没有经过旷日持久的时日煎熬,一次到位,甚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为了令人艳羡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人们拥进她的寓所报告这一消息时,她大吃了一惊。她说:“在瑞典学院的电报抵达前,我宁愿相信这是一次误会,或是一个低级的玩笑。”

                            六
  一九三八年,有那么一阵子,诺贝尔文学奖在美国文坛看来,是一串酸葡萄。
  大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说:“如果她(赛珍珠)都能得到诺贝尔文学奖,那么每个人得奖都不应成为问题。”
  大作家威廉·福克纳更为尖酸刻薄,他说,他情愿不拿诺贝尔文学奖,也不愿同“赛中国通夫人”为伍。
  美国许多作家的激愤,自有他们的道理。
  一九三八年以前,美国只有辛克莱·路易斯和尤金·奥尼尔获过诺奖。前者以“描述的刚健有力、栩栩如生和机智幽默创造新型性格的才能”于一九三O年捧杯。细读一下他的长篇小说《巴比特》,那房地产经纪商巴比特追慕虚荣、庸俗、唯利是图,而又饱受痛苦、反叛、淫邪煎熬的市侩形,确实刻画得入木三分,而且通篇是那么幽默、俏皮,正反映了美国当年的世情,也反映出了美国主流文学的风貌。而奥尼尔呢,则以“体现了传统悲剧概念的剧作所具有的魅力、真挚和深沉的激情”执一九三六年的牛耳。我从电视上看过他的话剧《榆树下的欲望》和《琼斯皇》。前者表现出来的人物之间复杂交错的亲缘关系、社会关系的不尽纠葛,人的感情、本性所受到的沉重压抑,令人心灵震颤。而后者刻意设计的表现主人公琼斯恐惧、仓皇、紧张、内疚心理活动的咚咚鼓声,绷紧了人心,引动了观众心潮的突起突落。此作从另一角度反映了美国的世情心态。应该说,路易斯和奥尼尔,无论从题材的美国化来说,还是艺术上的创新来说,或是体现美国主流文学的水平来说,获诺奖都是当之无愧的。
  可是一九三八年却是赛珍珠问鼎。赛珍珠何人?一位远离美国本土、远离美国主流文学文坛、写遥远的中国题材的通俗小说作家!而且,还是个女人!大国文化沙文主义情绪很强烈、大男子主义精神很牛气的美国男作家们,怎么能容忍赛珍珠与路易斯、奥尼尔相比肩,如何能不惊讶、不难堪、不激愤,不去怀疑评委们喝了同一锅迷魂汤以致集体走眼!
  不过,特具讽刺意味的是,十一年后,即一九四九年,曾贬损诺贝尔文学奖特起劲的福克纳却也站在赛珍珠当年站过的讲坛。“拿”了诺贝尔文学奖,并发表演说称这讲坛是“令人瞩目的讲坛”。这位“大男子”为什么终于愿同“赛中国通夫人”“为伍”了呢?是忘记了自己当年尖刻的誓咒,还是那颗酸葡萄他尝到的时候已经变甜了?

                            七

  三十年代的中国作家尚没有美国作家那股牛气,也还没有什么诺贝尔文学奖情结。他们对赛珍珠的不同评议,大多集中在《大地》上。
  《大地》到底写些什么呢?尽管三十年代此书在中国流传得轰轰烈烈,一九四九年后却难得为人一见。复旦大学杨岂深教授曾感叹:“三十年代谁都知道赛珍珠,但当今我带过的美国文学研究生,有的连赛珍珠都不知道……”一直到一九八八年七月,由刘硕良主编、漓江出版社出版的“获诺贝尔文学奖作家丛书”将《大地》新译本作为丛书中的一种推出,才使当今世人得以一窥这部著名小说的真貌。对赛夯珠作品的译介,在祖国大陆竟断裂了近四十年之久!
  一九八七年,我作为漓江版《大地》的责任编辑,初次拜读了王逢振、沈培錩、韩邦凯等人舍译的这部书稿,深为作品处处有亮点而惊讶,其浓烈的生活气息令我读得兴趣盎然。《大地》写的是中国农民王龙的家族史。年轻的王龙饱受了饥荒、战乱、流亡、乞讨的折磨。在战乱中,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一个逃向不明的富人家中捞到了好些珠宝。从此,他购置了田产,当了地主,过起了嫖娼、纳妾骄奢淫逸的生活。王龙的三个儿子长大后,瓜分了田产,一个在农村坐吃山空,一个去城镇经商发达,一个亦兵亦匪抖尽威风,他们都渐渐脱离了土地,开拓更大的社会活动空间。到了王家的第三代,产生了王勉和王源两个革命者。王勉于革命失败后出逃,但复又参与新的革命,誓为人民谋福利。王源则于监狱放出后,出洋留学.钻研农学,学成归国后,回到农村广阔的土地上,走科学救国的道路。
  应该说,这部长达七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对于中国社会、历史、文化及民族性格的把握、概括,还是相当准确、真实的,小说的结构及叙事风格也堪称具有中国气派,人物也刻画得十分鲜活,注重故事性,可读性很强。据有关专家考证,此书在民居、食俗、服饰、神祗、婚嫁等民俗方面的细节都写得十分扎实地道、有依有据。诺贝尔文学奖的评语认为《大地》的长处在于“对中国农民生活的丰富而真实的史诗般的描写”,这当然是很有见地的。而一九八0年美国麦克米伦公司出版的《二十世纪美国文学》称“《大地》所表现出来的文字上恰如其分的和谐,细节的真实性,史诗般的结构和带有普遍意义的主题,达到了完善的境地”,这更是极难得的评价了。
  对于《大地》在中国引起争议的情况,难以详尽引述。据刘海平教授对收集到的五十篇文章的分析,大部分对《大地》持肯定态度,只有少部分持否定态度。后者尤以鲁迅先生的意见为最有影响。
  鲁迅先生在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五日致姚克的信中说:“中国的事情,总是中国人做来,才可以见真相,即如布克夫人(即赛珍珠),上海曾大欢迎,她亦自谓视中国如祖国,然而看她的作品,毕究是一位生长中国的美国女教士的立场而已……她所觉得的,还不过一点浮面的情形。只有我们做起来,方能留下一个真相。”
  其实,不论是谁,即便是伟大的鲁迅,其否定的意见,从来没有妨碍过赛珍珠的《大地》以及她的其他作品在中国大量翻译、出版、发行,直到一九四八年九月,上海百新书店还出版了陈澄译的赛珍珠的新作《深闺里》。真正全面停止译介、宣传赛氏及其作品,当始于五十年代初期。那么,赛珍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呢?她不是为中国人民做过许多好事吗?

                           八
  综观赛珍珠一九四九年以前的活动,的确是为中国人民做了许多好事的。
  她与丈夫创办的《亚洲》杂志,率先发表了斯诺的长篇通讯《西行漫记》。她曾公开发表言论抨击过蒋介石失掉人心。抗战时期她曾安排并主持我国著名演员王莹在白宫给包括总统在内的美国政要的抗日宣传演出。一九四二年她发表了直接反映中国抗战的小说《龙子》,她还在美国发动包括有九个州州长在内的美国名流及人民大众给中国人民写上万封声援信。……难怪周恩来、董必武都一再对她给予赞扬,寄予厚望,一再邀她访问解放区和
新中国,只是由于种种原因她未成行。
  然而,历史进入到五十年代,却是一个中美冷战的年代。两国之间的意识形态不同,且一时难以共处,必然会造成许多误解和矛盾。赛珍珠正直的人格、所禀具的人道主义精神,使她无畏地说了好些当时有的中国人认为不中听的话,写了他们不喜欢的小说,不招惹麻烦才是怪事。
  看看她的小说《北京来信》吧。写一个满腔热情投身于新中国建设的中美混血教师,被人们认为是美国人,因而必然是帝国主义者,使他难以生存,竟至企图逃离中国。最终在逃跑途中被打死。
  看看她对文革的议论吧。“红卫兵文革的悲剧是——现在还是,将来也永远是——无知的统治者们命令年轻的中国人——一代人一 去毁灭他们自己所承袭的宏伟的积淀。中国值得夸耀的,是他们自己几千年历史所形成的他们自己的文明。眼下最最严重的罪孽,是拒绝、甚至摧毁过去。因为不仅今天这一代人,而且未来一代人都被剥夺了。然而这种现象已经发生了。全世界都看到了,全世界都感到可怕!”
  这样的小说,这样的言论,当年在中国,足以使其作者被打成反革命。作为中国通的赛珍珠不会不知道,即使某些中国人做了过激的蠢事,造成了失误,铸成了大错,也仍然是不能容忍外国人置喙的。所以,当时,什么“猫头鹰的诅咒”、“美国反动文人”、“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急先锋”……一顶顶帽子一时间飞过太平洋直欲扣到赛老太太的头上,这必是意料中的事了。
  美国波士顿大学教授、著名学者杰姆斯·C.汤森说得好:“赛珍珠在中国的主要麻烦源自她对历时一个世纪的中国革命所取的立场。在孔子帝国的洪荒年代长大,她逐渐发展到既抨击蒋介石政权根深蒂固的贪污腐化,又批评毛泽东的极权主义,她拒绝访问台湾,热情赞扬尼克松一九七二年为恢复中美邦交所作出的努力。然而,就在那年春天,她申请重返中国的‘返乡’签证,却遭到拒绝。不到一年,她就去世了。”
  赛老太太虽然活了八十一岁,但她的生命看来还是不够长,等不到重返中国看看她父母和四个兄弟的墓地的那天,等不到看见中国人已渐渐纠正了自己的失误.看不到政治清明、改革开放的今天,看不到中国人民对她重新表达的敬重。但,几十年前,她已经把所想批评的话说完了,把对中国、中国人民挚爱的感情表达完了,并且,今天看来,她的批评是对的,她的挚爱是真诚的。埃德加·斯诺夫人称赛氏为“美国奇人”,她说,赛珍珠总是“走在时代前面,至少超越四十年”。此言不谬!

                           九

  我审定一本即将出版的《赛珍珠评论集》的篇目时,发现有一篇是一位很著名的学者写的批判赛珍珠的文章,题目相当尖刻,立论尤为穿凿附会;论说全然是泼污水、扣屎盆那类文字。我简直不敢相信文章出自素以渊博严谨著称的这位学者之手。我社出版这本集子,打算对赛珍珠的正反意见均收录,立此存照,让人好有个全面的资料,但须先同原作者打招呼。我给这位学者打了电话。他在电话中忙不迭地说:“这篇批判文章,休们千祈不能收,不能收!那是被当时的××部(××二字为笔者省略)逼迫写的,是违心之作,当时……”他还给我介绍了一些当时他写作此文的背景。我同意这位著名学者不将他的文章收入集子,同时也感佩他率真地否认自己旧作的勇气和表白。
  记不得是哪位大作家教诲过,不要悔其少作。我想,虽说文章千古事,但也不必不食人间烟火地脱离我国的历史实际、政治环境去要求我们的作家、学者。在人格,学术品格,甚至人身安全都受制于人的特殊历史时期,不自觉或自觉写出来的东西,总应该事后给作者一次甄别的机会。当然,抱着最初亮出的错误的政治观念终生不变的人有之,以坚信不疑的姿态守着自己全然不信了的从前的错误思想的人亦有之,悔其旧作的人肯定亦有之。从发展论来说,从认识论来说,从中国国情来说,对上述的第三者尤应采取理解、宽容的态度。悔其少作,悔其旧作,甚至悔其二十四小时之前的昨天之作,都是需要理性和勇气的。切勿轻易给“觉今是而昨非”者扣上“变色龙”、“变节者”的污名。
  倘要对赛珍珠进行深入的研究,政治环境给予的宽容是一个重要条件,这样才会有真正的具有作者独立人格、学术个性的像样的文章问世。“改革、开放的国策,使赛珍珠研究不仅显得必要,而且也提供了条件。”“中国理所当然地研究赛珍珠,并且应当研究出名堂来。”著名学者吕同六在一篇文章中这么说。

                            十

  是的,我国的有识之士,早就在吁喊要对赛珍珠进行进一步的研究,要对赛珍珠进行公正的评价了。
  著名翻译家、作家徐迟,在他题为《纪念赛珍珠》的文章中说.赛珍珠“她写得不比我们的最好的作品差,但比我们最好的作家写得多得多。这是一件大好事,我们很高兴。但有某些人却不以为荣,反以为耻,恼羞成怒的心胸之狭窄未免太可怕了,好像一个外国人写中国而得到大奖.他们就受到侮辱了似的。不然何以十分冷漠,甚至于还对她反唇相讥起来?……多少年来没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
  从一九八八年以来,我国学者中.有王逢振、徐迟、贾玉书、姚锡佩、李臻、张子清、刘海平、舒乙、夏镇、谢和赓、熊玉鹏、王国荣、刘龙、姚君伟、董晨鹏、徐和平、徐秉枕、倪春生、尤志心、蔡里奇、周松林、干光磊等等发表了研究赛珍珠的论文。
  近年我国和美国都多次开过专题或涉及赛氏研究的研讨会。公正地给予赛珍珠以重新评价,已成一股学术思潮。
  我国著名学者王元化为一次研讨会题词,称赛珍珠为“中美文化交流之友”。
  著名学者蒋孔阳说:“赛珍珠的一生,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向西方介绍中国文化。赛珍珠成功地担负了这一任务。……在中国久居的外国人多得很,但都没有做出像赛珍珠这样的成绩。”
  在中国久居过的外国作家、记者,如今在中国被评价得最高的是“三S”——斯诺、斯特朗、史沫特莱。的确,他们在政治宣传方面、为红色政权的影响传播方面,为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另有资料表明,法国的象征派大诗人克洛岱尔在中国住了十四年之久大作家马尔罗也不止一次来中国住了一段时间。大诗人、一九六O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圣·琼·佩斯在中国住过五年。除了马尔罗写过一部有关中国题材的长篇小说外,其余两位法国诗人未见有什么产生较大影响的关于中国的文字。还有资料介绍,一九五四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海明威,二战期间也到中国住过一段时间,除了报道性文字,也未见有什么关于中国题材的大作。对于研究、介绍中国,他们或浅尝辄止,或蜻蜒点水,或干脆无所作为,为中西文化交流作的贡献甚少。
  中国是一个泱泱大国,具有十分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语言文字也相对难以为外国人所掌握。涉足中国文化研究、中国题材文艺创作的外国人历来不少,但鲜有真正成就大事业者,唯赛珍珠。以她从小在中国,在双语环境中生活的优越条件,以她一生的执著,将中西文化交流当作了毕生的使命和神圣的事业,所写一百多种书,大部分涉及中国。从她写中国的作品的数量、体裁之多,所涉及的领域之深广,所产生的影响之无可比拟来说,在中西文化交流、宣扬中国文化的领域里,是没有任何外国人可以与之相比肩的。
  说到其政治影响,唤起全世界对中国的关注、对中国人民的尊敬,我认为赛珍珠也许比“三S”还来得更加富于内涵。如同美国著名学者汤姆森所说,“尽管政治气候在不停地变化,在很大程度上,还是由于有了赛珍珠,一代代的美国人才带着同情、热爱和尊敬的目光来看待中国人。”三十年代的中国学者庄心在说得更深刻:“在通达另一个国家人民的内心与灵魂方面,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诗人或画家能做到的,要远比一个政治家或外交家所能期待达到的多得多,这便是如果必须作出选择的话,英国‘宁可损失全印度,也不愿失去莎士比亚’的缘故。”
  在二十世纪末的中国。给赛珍珠重新定位,无疑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一件大事。漓江版五卷本二百五十万字的“赛珍珠作品选集”,虽不能全部反映赛氏的劳绩,却因收入了《大地三部曲》、《龙子》、《同胞》、《东风·西风》、《群芳亭》等七部小说和《战斗的天使》、《异邦客》两部传记,已基本可以反映她文学创作的风貌。这是一九四九年后祖国大陆出版的唯一一部赛氏的文集,对于读者和研究者多少会有裨益。
  今年是赛珍珠逝世二十五周年。生者长恻恻,死者长矣矣。确实应该多说说赛珍珠。

  该文原载《出版广角》1998年4期,第77~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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